对话三十年老钣金师傅：这个行业变的是什么，不变的是什么
问：师傅您好，先跟读者介绍一下您自己吧。
答：我姓陈，在钣金这行干了三十一年。十九岁进厂，先在车间跟着老师傅学敲铁皮，后来搞冲压、搞折弯、搞激光，一路干到现在。自己开过厂，也给人打过工，算是把这行的坑基本都踩遍了。
问：三十一年前您刚入行的时候，车间是什么样子？
答：那时候跟现在完全两个世界。我们厂里就几台老冲床、一把剪板机，折弯全靠人抬。一块料两个人抬上去，用眼睛对线，用手按角度，折出来准不准，全凭老师傅的那双眼睛和那双手。我当时跟的师傅手艺特别好，他折的件，卡尺量过去，误差不会超过半个毫米。那时候我觉得这手艺太神了，心想这辈子能把师傅的本事学全就知足了。
问：这些年行业变化最大的是什么？
答：最大的是设备，其次是人。设备不用说，激光、数控、机器人，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遍地都是。以前折一个弯，师傅要先算好、再调机、再试折，折腾半天。现在数控折弯机输入参数，机器自己折，又快又准，重复性好得吓人。变化最大的其实是人的位置。以前是"人养机器"，师傅靠手艺喂饱机器；现在是"机器养人"，机器把活干了，人要做的反而是编程、管理、维护这些以前不存在的活儿。
问：那您觉得老师傅的手艺还有用吗？
答：太有用了，而且越老越值钱。机器再聪明，它不知道板料有回弹，不知道刀槽磨损了要补偿，不知道这批板材和上批硬度不一样。这些东西教科书上写不全，机器也学不会，全靠老师傅的经验来兜底。我们厂现在接疑难件，第一件事就是请老技师到现场看，他说能做，我们才敢报价。机器解决"怎么做"，老师傅解决"能不能做、怎么做更稳"。这是两码事。
问：新设备来了，老师傅会不会被淘汰？
答：淘汰的是不肯学新东西的老师傅，不是老师傅这个群体。我认识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同行，学数控学得比年轻人还快，因为他们在手动时代已经把原理吃透了，数控不过是把他们的经验编程化。反过来，有的师傅守着老手艺不愿意碰电脑，那就真的会越来越边缘。我跟厂里年轻人讲，你们别以为会按几个按钮就厉害了，按钮后面的原理、材料、公差，这些才是饭碗。设备更新快，但原理不会变，把原理吃透的人，到哪个时代都饿不着。
问：现在年轻人愿意学这行吗？
答：说实话，愿意的少。一说到钣金，年轻人就想到脏、累、吵、脏，其实现在自动化车间已经很不一样了。但难就难在头几年，学徒期工资不高，还得扎扎实实练基本功，很多人熬不过去。再加上现在能玩的东西多，手机、游戏、短视频，哪个不比车间里舒服。所以我经常说，这行不缺聪明人，缺的是能沉下心的人。
问：给想入行的年轻人提几点建议吧。
答：第一，先别急着挣钱，前三年是练手艺的黄金期，把手上的活练精，比什么都强。第二，一定要学软件，CAD、三维、套料，这些是新时代的基本功，不会就要被淘汰。第三，多往高端走，普通钣金件以后都是机器人做，能做精密件、难件、军工航空件的人，永远有饭吃。第四，找一个好师傅，跟对人比进对厂还重要，好师傅不仅教手艺，还教你怎么在厂里做人做事。
问：最后问一句，做了三十一年，您觉得这行变的是什么，不变的又是什么？
答：变的是设备、工艺、效率，三十一年前一天做几十个件，现在一条线一天做几千个。不变的是三样东西：一是质量，不管用什么设备，做出来的东西得对得起图纸，这是底线；二是认真，钣金这个行当，糊弄一时可以，糊弄不了一世，尺寸差一点，客户那边就装不上；三是对这块料的情分，从一块平平的铁板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，这个成就感，干了三十一年，我还是觉得值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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